【关于苏州】是别人看到的

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些什么呢。
虞山脚下的老人家端着茶拧着眉摇头说,是坏了风水啦,那些大人物挖断了琴湖,散了城的灵气,妖魔鬼怪横行于世,哪里还有安生日子。
去年纵火烧死二十多人的案子还没收场追责,今年三月开了个头,各地就水火齐行了。那边火场死了五个,这边四个,那边莫名其妙水浸清风系统,几千斤重的管道砸下来,又带走三条性命。出动了几十人的事故排查,愣是没查出水是怎么进去的。验收没问题,质量也没问题,只是躲不过灾祸。
然而这又堪堪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省里约谈书记,安监负责人下台,火烧眉毛的机关部门昼夜不休地排查全成三合一,但凡居住的地方涉及仓储生产或经营的,往往当天贴封条,第二天就断水电。员工宿舍大多不符标准,服装作坊全面取缔,判定成危房的、违章建筑的,查到即贴封条,翌日清晨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,直接推成一地瓦砾。所有生产企业重新巡查消防安监,未过审核即勒令关停。编制里拥有闲置房产的被要求签订不再出租的安全承诺书。于是从员工宿舍被赶出来的打工人,骤然撞上坐地起价供不应求的租房市场。
无数人一夜之间流离失所、茫然无措。
当此时节,某饭店煤气爆炸起火,某知名小区起火消防车无法驶入,某高空作业人员坠亡,某楼盘开发商携款卷逃银行查封了所有原定今年下半年交房的房产。背了一身房贷等着拿房的人们愤怒地前往政府讨要说法,正面撞上门口黑压压的特警人员。
两个月的时间,足够一个你生长的地方面目全非。行车路上两边俱是封条、瓦砾堆、烂尾房,商铺一个个门窗紧闭,空气里俱是惶惶不安,恨不能抱着消防罐过日子。
老陈叔负责一个片区的安全生产,当了一个多月的恶人,眼睛里布满血丝,咬牙灌了口冷茶说,上面真要管扒不管埋走极端,我也不想干了。犯得着吗,谁不是有妻儿父母的人。
有筋疲力尽被扬言报复的人,也有借着这阵狂风趁机滥权肆虐的人。
一切都混乱无章,只剩房价兀自慢吞吞地上调着数字。路边的石榴开得艳红。
夜幕降临时,急火攻心的人们坐到蒸菜馆吱嘎响的桌上,喝到酩酊大醉,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紫红,涕泪与烟灰埋了一地。
这是我视作归宿的城市。

悄悄地在这里存个档。无意中看到,但是真的很难忘记……

没理解错的话大概说的就是常熟或周边的哪个县级市吧。似曾相识的场景(尤其是以安全检查不达标为理由,大规模地关停工厂以及外来务工者流离失所的困境),从去年下半年起,刚刚在北京的大兴和通州发生过。最后一句话看完眼泪快掉出来了,很想知道又不敢深想,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有些绝望了吗……

这是哪里呢?东部最富庶的省份之一,如今依旧是江苏省经济龙头的苏州,苏州所辖里经济总量也能排在前面的常熟。但漂亮的数字背后还有这么多让人心酸的东西。

「老陈叔」的典型也是触目惊心。看完我甚至觉得,其实他就是我们,是每一个还没被推倒在砧板中央,尚有余裕观察一下刀锋上冷光几许的「社会的中层」——也是可悲的夹层。

他所做的事,在去年通州区的疏解搬迁过程中也特别常见。区政府开工作推进会,几乎没有一个镇不反映“强制断水断电停工,让工人们怨气沸腾”。这些「内部的记录」让人心头的愤怒与疑惑都难以平复,说一句“怎么可以这样?”很轻易,但谁知道那些直接的执行者心里也不会难过呢。

许多恨意与对立,都那么苍白无谓。

更让人会觉得迷惑的是,一个普通企业的管理者和一个一刀切政令的执行者,就彼此的苦衷在这一短暂相谈的一刻里取得了某种共识,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,又不得不面对旗帜鲜明的冲突和对立。

理解就只是理解了,能帮助他们改变什么吗?

今天同在一条钢索上犹有共同的余地转圜,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不得不刀兵相向?可他们真的彼此无法体谅吗?

没有那么多货真价实的恶意要发泄,但最后的结果却能惨烈得超出人想象(直接的证据不在江苏,而是另一篇新闻来源:澎湃新闻 但设想一下,高压粗暴推动的企业关停与整改,不为相关个体带来不幸几乎是不可能的)。

底层的声音直接被社会机器的齿轮碾碎,处于中间的夹层,不知道哪一天早上醒来便成为新的底层——被其他人旁观处刑的新的鱼肉。

没有大量的流血和骇人的镇压,但这不是恐怖吗?在无数普通人之间悄悄地生根、蔓延着,令他们不敢发声也不敢互助的白色的寂静。

这些恶果的种子究竟出于谁手呢。以及我们还要容许这样的道路延伸多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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